一个原本纯洁的青年,因为纵欲,生活被彻底改变了。下面是我一个朋友的故事:
一 K是我的朋友,一个很帅气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对爱情曾充满了美妙的向往。几年前,他到深圳打工,一天突然回到天津。“在深圳混不下去了,”他找到我说:“一个人太孤独了,挣钱好难。”
余下的时间,K便一直向我打听艾滋病的事。我告诉他,艾滋病疫情已经很危急了,艾滋病病毒正在性放纵人群和吸毒人群中蔓延,因为艾滋病在漫长的潜伏期中可能毫无表现,所以更增加了传播的危险性。我重点强调了一句话:“艾滋病病人就在你身边!”
K表情庄严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语调低沉地说:“不瞒你说,我有点害怕。”
“你?为什么?”我猜测着,“莫非……”
K肯定了我的猜测:“我实在太寂寞了,也太想女人了。我曾找过两次妓女,但又怕染上艾滋病。”
我询问他那两次嫖娼的具体经历,得知,每一次他都带了安全套,便安慰他:“应该没事儿。”
K不放心:“可是,书上说,安全套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。”我又说:“即使对方有艾滋病,也并不是每次性交都可能传染给性伙伴,女方传染给男方的几率更低。但是,你以后可绝对不要再找妓女了。”
“我绝不会了!”K发誓。
二 那次谈话一个星期后,一天晚上9点多了,K突然深夜来访。我打开房门看到他的那一刻,立即意识到,这个男人的精神正经历着沉重的折磨。仅仅一个星期,他像老了10岁,面容憔悴,神情焦虑。
“我完了,我得艾滋病了!”K进门便哭丧着脸,已经有些抽搐了。我大惊失色!
K说,他找那两个妓女之前便担心得病,看了书便开始被艾滋病的恐怖笼罩了,因为艾滋病不像其他性病,目前仍然无法治愈,艾滋病病人将承受的种种精神与肉体的压力令人思之变色。
K低着头,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:“最可怕的是,上次见你之后,当天晚上我便发烧了!这不正是艾滋病的发病症状吗?”
我说:“不可能每个发烧的病人都得了艾滋病呀。”
K说:“问题是我还有许多其他症状,我的胳膊上起了一些小红点,每天早晨,我都看到枕头上掉落了许多头发。我感到自己身体的某一个部位越来越疼,却找不到具体是哪里疼。”
我笑了:“这些同样都无法说明你得了艾滋病呀。即使你真的被那两个妓女感染了艾滋病病毒,也要经过3至8年的潜伏期才可能表现出发病的症状,我还没听说过哪个病人仅在一个多月后便发病的呢。”
K说:“总会有些例外吧。你不要安慰我。我实在太害怕了,我不想死,我还年轻!我已经连着3天没睡觉了,一夜一夜地睡不着,有时刚迷糊着,突然一惊便会醒来。我真怕自己就这样死去。白天我也不敢上街,看到什么都伤心,觉得这世界上美好的一切都将不属于我了。”
我哭笑不得:“你放心吧,没那么容易死的。”
“怎么会呢?”K满脸不信任地看着我,“书上说了,艾滋病病人必死无疑。”
K还告诉我,他这几天跑遍了天津市的书店,把所有能找到的提及艾滋病的书都买回来了,看着书上的介绍对照自己的病情。“我不相信你,所以得看看别人的书。”K一度对我崇拜得不得了,如今我也被他的艾滋病恐惧症斗败了。
“但是你并没有得艾滋病呀!”我发现已经很难和K交谈了。
“得没得病,明天就会知道了。”K说。
“哦?”
K告诉我,他已经去医院抽了血,要作HIV抗体检测,即艾滋病检测。这几天,他天天处于精神折磨中,一袋方便面能凑合一天。想到明天就要去那家医院取验血结果,一个人都不敢在房间里待着,便跑来找我了。“我不敢去医院,那无异于宣布了我的死刑。”K又说,“我怕一旦被查出得了艾滋病,会被隔离。”
三 那次见面的第二天,K竟然真的没敢去医院取验血结果。他又自我折磨了3天,才抱着“早晚得死,要死个明明白白”的心态去了医院,犹如直奔刑场。自然,HIV抗体化验显示,K根本与艾滋病无缘。
K打电话告诉了我这个消息,但没有我想像中的如释重负。
“他们会不会验错了?”K此言一出,我差点背过气去。
一个星期之后,K又找上门来:“哥们儿,救救我吧,我实在受不了了。还是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,一天一天地吃不下饭。”
我看了看K,人已经皮包骨头了。
“还是怀疑自己得了艾滋病?你不是已经查过了吗?还想怎么样?”我颇不耐烦地问他。
“我想找更专业的医院查一查,你不是认识艾滋病防治中心的人吗?给我介绍一下吧。”K可怜兮兮地看着我,令我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。介绍人终究是要充当的,K去化验了,但我对他是否能解脱抱有怀疑。
事情已经很清楚了,K已经患了强迫性疑病症。他的肉体无疾,精神却被自己折腾出病来了。我只能静观其变,看着一个曾经健康、聪明的男人正在一点点毁掉自己,而这一切,又是由何而起呢?
被称作“世纪瘟疫”的艾滋病在西方出现后,曾引起公众的普遍惊慌。像曾出现过的同性恋恐惧一样,“艾滋恐惧”作为一种流行的心理症状,使几乎所有西方人生活在阴影当中。今天的中国人普遍没有意识到艾滋病形势的危急,也就没有来得及被这种阴影笼罩,而K却使我仿佛看到了艾滋病蔓延之后那种人人自危的状况。
K第二次验血的结果很快又出来了,自然仍是虚惊一场。K平静了几天,又找到我,说:“我不担心得艾滋病了,但我肯定得了别的病。”于是,他一会儿说自己被那两个妓女传染上了性病,已经觉得排尿困难;一会儿说胳膊和腿都疼,没准儿得了血癌;一会儿又说自己脖子太粗,可能是缺碘到了濒死的地步。
我想,K的疑病症真是越来越厉害了,已经不仅局限在性的范畴,正在全方位扩展。值得庆幸的是他躲过了艾滋病的触角,但他潜意识里无疑将其视作一种意外。
我的脖子比K的要粗,此时便坐直了,一缩下巴,示意K:“你看,我比你还厉害。你要是濒死了,我早就成灰了!
四K最后还是从疑病症的怪圈中解脱了出来。但是,他在性上真的出了问题。首先是“谈恋爱色变”。K如是说:“恋爱,下一步不就得结婚吗?结婚,下一步不就得性交吗?可这年头儿的女孩子,谁敢沾呀。人家都说了,要找处女得到幼儿园去。如果不是处女的女孩子,谁能保证她没得艾滋病呀?你不是说艾滋病潜伏期长,看不出来吗?!”我的妈呀,他的艾滋恐惧在这儿埋伏着呢!
K拒绝别人为他介绍的对象,对于自己喜欢的女孩子,也不敢去追求。“我这辈子再也不碰女人了,真的!”他说。
然而,K这时已经是27岁的男人了,27岁的男人不想女人是瞎话。K甚至不敢性自慰,担心坏了身体。K便经常出入于美容院,找小姐们做按摩;出入于发廊,洗头、按摩。“让女人摸摸,我也舒服呀。”K说。很快,他便能够如数家珍地对我谈论天津市各处各档次的发廊和美容院了。
但不久K还是“碰”了女人,在一位发廊小姐的诱惑下,他终于跟她进了里间。
K说:“哥们儿,相信我,我真的没敢动真格的。别的全干了,就是不敢做那关键的最后一步。你知道,我怕得病。”
我相信K,他轻易不敢和女人性交了。但是,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也算作一种病。
K一发不可收,他向我炫耀说,找女人玩是件太容易不过的事情。K的外貌的确英俊,所以我从未怀疑他在女人那里的战绩。很快,K便成长为一个采花大盗,总结出数十条猎艳经验向我炫耀,我知道,K真的变了。我还注意到,那些真正使K着迷的女人,都是40多岁的中年妇女。“40岁的女人才性感。”K深谙其道地说。我的眼前却无法不晃动着K在深圳结束自己处男生涯的那两个中年娼妓的形象。我暗自感叹,生命是一个神秘的场,我们的心灵世界,便是这场中最为神秘的轴。
我在1996年11月离开天津,抛家舍业地携着老婆到北京寻找一种更为精神化的生活。在天津最后一次见K时,他告诉我,他已经“碰”过×个女人了。(那是一个挺刺目的数字,所以请原谅我不写明它。)K说:“我从来没做那关键的一步,她们都不理解。”
我能理解。我不知道K自己是否真的理解自己。
对艾滋病的恐惧只是一个层面,精神分析学家会认为,K同时处于他自己意识不到的深深罪恶感中。
五 K说:“我每天都生活在死亡恐惧中。”
K说这话时已经是1997年的夏季,地点是我在北京的寓所。这是我迁居北京半年多来我们首次晤面。
K仍处于不可止步的猎艳过程中,我没有问他又“碰”过多少个女人,我确信经验、技艺与成就是同步增长的。听着他的炫耀,我有理由相信,K的强迫症此时已经转向,由强迫性疑病症转到“强迫性猎艳”。这次,K真的是病入膏肓了。
“这一切很没有意思,我已经厌了。”K说。
“但是,我还是克制不住重复着去做这一切。”K又说。
如果说童年的经历影响甚至决定着一个人成年后的思想与性行为,那么我有理由确信,人的第一次性经历也将影响他日后的思想和行为。性放纵具有某种惯性,如吸毒一样,可以使人上瘾。
“我渴望纯真的爱情。但是,哪里找那样的好女孩儿去呀!”K说。



